远处传来甲士搜捕的呼喝,赵三郎盯着胡商腰间镶满红宝石的弯刀,突然想起老狱卒说过的话:在这鬼地方,活人比矿石贱。
但他没说的是,矿石终究要熔铸成兵器,而握刀的手可以改变贱命。
当蒙衍的属吏终于射杀已无力维系飞剑旋斩的李崇泰,举着连弩冲进巷道之际,只看到了岩壁上用血画的古怪符号——这是河西马帮用于标记“可交易货物”的暗语。
……
山间罡风卷起蒙衍玄色大氅的貂毛镶边,他抬手示意随从将王胥拖至观役台。远处矿洞传来骚动声被刻意忽略——这位巡察尉显然早有布局,三队重甲锐士早已扼守各处要道。
“丁零人的实力终究有限,纵然跟斯基泰王国、楚境贵族合作,仍把控不了这么漫长的商道,理应寻求真正的强援……”
“月氏臣服我大秦已有数十年,尔等却依旧不愿改换靠山,这让圣上与皇后娘娘很不满意!”
郑立人袖口跃出了数条尖牙利齿的真元鲸鲨,看似仅有五六寸长短,散发出的气息却仿佛要吞天噬地,惊得老萨满眼眶中的猫眼石骤然收缩成竖瞳状,被迫调动起了本命物的力量:
“阁下莫非忘了,三年前高阙塞的驼队是如何覆灭的?自楼兰至巴克特里亚的商道,大秦要七成抽分……每月三万丁壮经金山线输送,朝廷可按市价八折收购,月氏以西的货源地,须扩至条枝海西。”
丁零萨满袖中骨笛发出尖啸,十二头白驼应声屈膝。他取下颈间狼髀骨抛向空中,骨片幻化出色泽各异沙粒组成的全息地图,勾勒出了从尼罗河三角洲延伸至阿尔泰山口的漫长商道:
“每月三万,尊使是在说笑?哪里会有这么多的战俘?便是把黑海沿岸的希腊城邦全数攻破,只怕也凑不出这个数。”
郑立人冷笑:“如果达不到三万,那就拿最廉价的僬侥奴凑数,否则不予交易,或者,得往下压一压价……比方说,只交易了两万人,单价就降至原先的三分之二,一万人,就降至三分之一……”
“这是要我方以数目为先?不再有严格的质量要求?可三万这个数,甚至超过了某些小国的人口总数,若是持续下去,简直可以掏空一方强大王朝的根基——如果真能买卖得到的话。”
支迦罗耳垂的金环亮起圣洁的光芒,心中暗暗思索,明晓大秦王朝的工造技艺远在西方之上,自是无需寻常的高附加值奴隶。
可这样的话,跟直接联络塞琉古、斯泰基各国相比,丁零人的货源渠道便没了优势。
毕竟,把刚入手尚存反抗之心的战俘驯化,并设法包装成多才多艺的模样,才是丁零王庭这些年积攒财货的拿手本领。
他太清楚这个数字背后的凶险——三万人足够抽干三个中型绿洲的壮丁,更遑论要月复一月地持续供应。毫无疑问,对方正在用文字游戏撬动整个奴隶贸易的定价体系。
郑立人指尖游弋的鲸鲨忽然暴涨至十丈,将半幅沙盘地图撕得粉碎,矿场飘落的雪花在鲸齿间凝成冰棱。碎沙凝成数十柄灰色短剑悬于丁零萨满眉心,剑身流转的阴冥篆文明灭如星斗:
“不是数目为先,是只要数目。”
“自北海冰原至红海之滨,从极西僬侥到南蛮象郡,凡双足行走之物皆可充数——瘸者可为鼓风炉添柴,瞽者能替织室绕线,纵是垂死病奴,扔进丹炉还能炼出二两精血。”
夸张的数目要求与激进的压价方式,表面上是为了极限地追求利益,属于谈判时的心理战术,可实际上怀有什么心思,却是难说了。
老萨满眼眶中的猫眼石裂开蛛网状细纹,脖颈狼髀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。十二头白驼突然人立而起,驼峰间腾起苍青色火焰,在雪地上烧灼出玄奥的塞种符文。
“每月三万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,舌尖在齿列间缓慢刮过这个数字,仿佛在咀嚼某种带血的生肉。
而后,萨满枯槁的手指插入自己胸腔,掏出血淋淋的髌骨掷于沙盘,这是建立本命精血契约的古奥秘法:“也不是不可以,但需大秦开放云中郡的玄铁贸易,另赐工造司冶炼图谱百卷。”
郑立人摇了摇头:“玄铁贸易需经少府监廷议,但若丁零能献上喀喇昆仑的冰魄矿脉,另加漠北十三处暗驿的通行符节……”
……
矿洞深处的暗渠入口,赵三郎的青铜弩机终究未能卡住精铁齿轮。
安摩柯的弯刀斩断他脚镣时,残余的刀芒竟在岩壁崩出丈许宽的裂口——这原是李崇泰私挖的密道,里面堆满刻着“义渠镇监制”的制式弩机。
“看来秦吏比我们更需要反叛者。”胡商拾起弩机端详,其望山处竟有西域工匠私底下改进的刻度线,“本该在陇西军械库屯着的装备,足够武装半个斯基泰骑兵团。”
赵三郎抓起沾血的岩片,在密道刻下秦篆警告。这个曾被黥面的私铸犯突然清醒:逃往波斯固然能活命,但妻儿仍在河东郡的官奴籍。
可当他转身冲向警报铜钲时,安摩柯的弯刀已轻巧地刺穿其肩胛骨,止住了对方的动作。
“你以为蒙衍真在乎矿奴暴动?”胡商安摩柯拽出染血的刀锋,露出腰间闪烁的玄鸟纹银牌,脸上泛起意味深长的微笑:“从你捡到弩机那刻起,就是郑大人选定的‘火种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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